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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6 章(你脸皮比城墙还厚用不着...)

作者:笑佳人字数:3970更新:2022-10-29 23:08

透过陈敬宗弄出来的那两个指洞, 华阳略带忐忑地朝里面望去。

她看见公爹端坐在前面的席案后,正在给孩子们讲解《论语》的“为政篇”。

“子曰:‘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 民免而无耻。’”

“‘道’为引导、治理, ‘政’为政令,‘齐’为整治,‘刑’为刑罚, 记住了吗?”

“那好,大郎你来说说,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
大郎站了起来, 从华阳的角度, 只能看见大郎的侧脸, 小脸绷得很紧。

他面对手里的书,可能还在整理措辞, 而这个期间,陈廷鉴一直看着他, 不怒自威。

终于,大郎开口了:“意思是,意思是,用政令引导百姓,用刑罚整治百姓, 百姓就不会触犯律法,也就不会感到耻辱。”

陈廷鉴面无表情, 视线一转,问二郎:“你大哥解释的对吗?”

二郎起立, 思索片刻,道:“前面都对, ‘民免而无耻’说错了,这句应该是说,百姓们虽然畏惧刑罚不敢犯事,却没有羞耻之心,不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。就好比杀人触犯律法,谁也不敢去滥杀无辜,一时辱骂罪不及论刑,却于礼不合,有羞耻心的人也当自觉守礼。”

华阳不由自主地点点头,二郎这孩子说得真好,还会举例证明,清晰易懂。

陈廷鉴哼了声,看着长孙道:“亏你还是哥哥,居然不如弟弟看得明白。首先,这句话的意思一点都不难,就算你不确定最后一句的含义,对比话是对比。再者,孔圣人主张为政以德,这是每个先生在讲《论语》前都会再三强调的,一个宣扬礼与仁的圣贤,怎么会认为光靠律法治理百姓就够了?但凡你肯多动一些脑筋,也不至于犯这种小错。”

这会儿大郎的脸已经不是红了,而是变得苍白苍白的,华阳都怀疑,公爹再说下去,大郎都要哭了。

大郎坐下,旁边的婉宜在

讲完这一段,解释完意思,陈廷鉴让孩子们诵读三遍。

华阳莫名松了一口气,人也离开了那两个指洞。

陈敬宗虽然没有凑过来看,可里面的声音他都听见了,看看华阳,他低声道:“换你小时候被他这样说,你会如何?”

换成七岁的她,被公爹这么毫不留情地当众训斥,她肯定会哭一场。

“父亲都不知道照顾大郎的颜面吗?”她小声问。

陈敬宗嗤道:“他哪里会想这些,只会认为这是大郎犯错后自该承担的后果,若知道羞耻,下次就不该再犯。”

华阳沉默片刻,叹道:“大概只有二郎那么聪慧的孩子才会让父亲满意吧,只要不犯错,也就不用担心被父亲训斥。”

华阳又感到庆幸,论聪慧,弟弟并不输二郎。

陈敬宗只是用看“傻仙女”的眼神看了她一眼。

当里面的诵读声结束,授课再次开始。

华阳“收买”婉宜才达成今日的偷听,便想多观察一会儿,继续凑到指洞前往里看。

陈廷鉴该讲下一段了,让二郎先读一遍。

二郎刚才好好表现了一场,知道祖父很满意自己,神情难免露出几分得意,端起书,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:“子曰:‘吾十有五而志于学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背……”

华阳还没觉察出不对,旁边突然响起陈敬宗一声闷笑。

与此同时,里面传来“啪”的拍桌声,吓得她浑身一震。

顾不得陈敬宗,华阳赶紧看向里面。

然后她就看见了公爹大怒的模样,人生气呼吸就会变重,呼吸一重,公爹的胡子果然微微飘起一缕。

陈廷鉴的怒气全朝二郎去了:“再说一遍,六十而什么?”

二郎脸也是白的,还带着一丝茫然,他凑近书面,紧张地重复:“六十而耳背,不,是耳顺!”

而且“耳背”不是什么好词,他在花园里玩时,常听一些管事训斥小丫鬟、小厮是不是耳背,听不清吩咐!

“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,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做不到,将来如何指望你为国效力!”

“休要以为自己聪明便洋洋得意,像方仲永那般幼时天资过人长大后碌碌无为者天下不知凡几,你若不收敛傲气,将来便是下一个!”

二郎红透了脸,不过他性子比大郎开朗,脸皮没那么薄,怕归怕,却还不至于被祖父吓哭。

窗外的华阳,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听下去了。

她看眼陈敬宗,默默地下了台阶。

陈敬宗去了趟净房,洗完手出来,看见她悻悻地靠在次间的榻上,歪着头望着窗外,不知在想什么。

陈敬宗并不打扰她,坐在榻的这一头,默默地观察她。

华阳在想弟弟。

弟弟既有二郎的聪慧,也有大郎的敏感,只是弟弟早早封了太子,可不会像大郎那般胆怯。

或者说,弟弟更像陈敬宗,他有反抗公爹的勇气与胆量,只是陈敬宗反抗公爹一人就够了,再没有其他人来压制他,弟弟不同,弟弟上面还有父皇、母后。父皇、母后除了父母的身份,还肩负皇权,弟弟做了多久的太子,便也被皇权礼法束缚了多久,他若公然反抗公爹,父皇、母后以及沉重的礼法枷锁便会压过来。

上辈子,华阳一直都以为弟弟是真心敬重公爹的。

皇上享有特权,像皇爷爷、父皇,他们想偏袒哪个臣子,就算有人把该臣子的罪状一条一条地摆到他们面前,皇爷爷、父皇都能想办法敷衍过去,都能保住他们要保的人。

所以,上辈子就算公爹真的犯了那些罪,只要弟弟偏心公爹,只要弟弟愿意,弟弟就可以既往不咎。

弟弟不保公爹,要么是因为弟弟嫉恶如仇眼里容不下沙子不想做个偏心的皇帝,要么就是他心里对公爹存着恨。

以前华阳总是觉得,弟弟没有必要恨公爹,是公爹的改革让国库充足百姓丰衣足食,这么好的臣子,又对朝廷忠心耿耿,做皇帝的为何要恨?

可是今日,亲眼目睹公爹教书之严厉的华阳,忽然意识到,弟弟有恨公爹的理由。

陈敬宗小时候恨公爹,但两人有父子关系,陈敬宗明白公爹的严厉是望子成龙,故而长大后的陈敬宗,他只是在礼法上对公爹不敬,而不是真的不认这个父亲了。

弟弟与公爹,却只是君臣,师生情谊本来该是公爹的锦上添花,可又被公爹的严厉给变成了仇恨。

华阳可以怪,可那是她的亲弟弟,有血有肉的弟弟,所有人都要求他必须做个明君,可他除了太子,也曾是个普通的孩子,他会生气会委屈,压抑久了,再加上年少过于冲动……

陈家人、后人都可以指责弟弟,华阳作为姐姐,她恼弟弟的冲动,却也能体谅弟弟必须隐忍而无法发泄的苦闷。

她更希望,这辈子她能改变公爹的教导方式,这样对弟弟对公爹都好,一个可以开怀,一个不必被辜负,累及全族。

手心手背都是肉,弟弟注定是下一任皇帝,而本朝的江山百姓也离不了公爹。

大局面前,华阳对弟弟的感情对公爹的钦佩都不算什么。

汹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,华阳轻轻呼出一口气,视线从窗外的蓝天收回来,才发现陈敬宗竟然一直坐在对面,她靠着西边的墙,他就靠着东边的墙,一手垂在身侧,一手搭在曲起来的左膝上,神色难辨地看着她。

华阳:“为何这么看我?”

陈敬宗:“这么看是怎么个看法?”

华阳:“反正跟你平时的轻浮不一样。”

陈敬宗:“或许我早变正经了,你才发现而已。”

华阳:……

她瞪了他一眼,瞅瞅桌子上的茶壶。

陈敬宗自觉地下榻,倒了一碗茶,再给她端过来。

华阳挪到榻边,想接过茶碗,陈敬宗拨开她的手,非要喂她。

华阳喝了两口,剩下的被陈敬宗一仰而尽,茶碗随手放在旁边,他坐下来,打量着她道:“看你刚刚好像不太高兴,是不是发现老头子没你想的那么好,不钦佩他了,连着对我的爱屋及乌也没有了,开始后悔这门婚事?”

华阳:……

她是真的服了他:“你想的比我还多。”

陈敬宗:“毕竟你是公主,我是随时可以被你休弃的驸马,若只是普通夫妻,我还用担心你跑了?”

华阳挑眉:“什么意思?我若是普通闺秀,你就敢随意打骂了?”

陈敬宗:“我为何要打你,普通夫妻的意思是,就算哪天你想和离,我不放手,你就一辈子都只能做我媳妇。”

华阳被“媳妇”二字俗到了,土里土气的。

“放心吧,我对父亲钦佩依旧,也没有后悔嫁到你们陈家。”

陈敬宗反而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:“他那样,你还觉得他好?”

华阳笑:“是太过严厉了,可又不是对我严厉,我为何要因此记恨他老人家?”

陈敬宗被她幸灾乐祸的笑刺激到了,走开几步,又转过来,看着她道:“都说夫妻一体,我以为你看清他的真面目,会心疼一下我幼时受的苦。”然后再也不偏心老头子!

华阳:“大郎确实挺招人疼的,你脸皮比城墙还厚,用不着谁心疼。”

陈敬宗:……
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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