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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二章

作者:它在烧字数:5153更新:2023-09-01 07:17

仲居瑞站在二楼楼梯口俯视全场,手指死死抠着木质的围栏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他一边在楼下的人群里寻找,一边理思路。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查找好友的功能里绑定两人账号——如果他这么干过,这两年失眠的时候就不用想着裴煦身在何处了。虽然想不起来裴煦什么时候偷偷拿了他手机绑定账号,但是至少到今天为止裴煦都没有解绑。

没有解绑,是不是说明裴煦还没有放下自己?

仲居瑞为这个猜想振奋,他又扫视了一遍散客,依然没有看到那个身影——那只能在包厢里了。这些包厢近在咫尺,仲居瑞转过身,感觉五脏六腑被人扯住,紧张地难以呼吸。二楼从东到西一共8个包厢,全是半开放式,在过道走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的客人。仲居瑞缓慢地一个个路过,用余光盯着每一个包厢,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见面了要说些什么?

他停住了脚步,

靠,居然没想好要说什么。

以前幻想的时候,有想过留一些体面,比如很淡定地说:“好久不见,你现在在哪工作呢?”也想过体面什么的都去他妈的,见到这个小崽子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骂他:“你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!”但是到此时此刻,货真价实地能见面了,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。

——管他的。先见面再说。

仲居瑞这辈子难得冲动一次。

他继续往下走,眼前只剩下最后一个包厢。说不上是盼着裴煦在,还是害怕裴煦在,他一咬牙快步走了过去,余光死死盯住里面,一瞬间他被拉扯住的五脏六腑又各归各位了——包厢里清一色女孩子,显然没有裴煦。

仲居瑞不死心地转身又扒着栏杆往下看,这大厅里所有桌子一览无余,确实是没有裴煦的身影。也许裴煦已经走了。仲居瑞的一颗心又沉到水里,他点开手机,裴煦的头像闪着一圈圈光晕仍然定位在酒吧里,显示他并没有离开。那也许是在卫生间里,仲居瑞想。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,他又改变主意了,他不再寻找裴煦,而是低调地回到了自己的包厢。

——不能这么冒失地出现,此事得从长计议。

汤成看见仲居瑞回来,以为他刚刚出去是找卫生间了,便问:“厕所在哪边啊?我也要去放个水。”

仲居瑞愣了一下,说:“我忘了,你找找指示牌。”

汤成起身,很纳闷地拍拍仲居瑞:“你怎么魂不守舍的,这酒跟没度数似的,你也能喝高了?”

仲居瑞说:“嗯,喝高了。”他双手握着自己的酒杯,往唇边送。

汤成看着仲居瑞别扭的拿酒杯姿势更纳闷儿了,只是膀胱爆炸,放水才是当务之急,又急急忙忙走了。

有定位就什么都好说。仲居瑞心想,可以通过定位知道裴煦平时在哪,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。

事实上,如果他想知道裴煦在哪,没有这个定位也可以——网络时代是没有个人隐私的。

仲居瑞想找到裴煦并不难。他知道裴煦家住哪,也有裴煦的微信号,有那么几天是赌气不愿意再尝试联系,后来就是彻底的心灰意冷,他甚至一直不敢测试自己有没有被删好友。

阻挡仲居瑞行动的从来不是找不到裴煦,而是裴煦的选择。因为是裴煦先放弃的,他总以为裴煦并不爱自己所以选择离开,如果是这样,他没有立场做一个纠缠不休的前任。但是这个绑定的定位给了他一剂强心针,他想,也许还有那么一丁点可能,裴煦没放下自己,只要有那么一丁点可能,就足以支撑他所有的行动。

——他真害怕这个账号没有解绑只是因为裴煦忘了有这桩事,而凭他对裴煦丢三落四个性的了解,这他妈极有可能。

可是此刻他多愿意自欺欺人。

汤成回来了。仲居瑞有点紧张地问:“你在卫生间有看到什么人了吗?”

汤成挠挠光头:“没啊,怎么这么问?”

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,仲居瑞说:“随便问问。”

他们到了快散场的时候,汤成叫了代驾,外面天气闷热,没人愿意在空调房外站着等,于是都赖在包厢里只等代驾到了喊他们下去。仲居瑞坐在角落里,明显很不在状态。

汤成了然地说:“你真的喝大了。平时滴酒不沾,猛然灌黄汤,就是这个后果。”

他还记得两三年前跟仲居瑞吃饭,这货当时还说这辈子不会买醉,尤其因为受伤喝酒什么的太土了,果然这两年没见过他喝酒,此时汤成忍不住想,这个flag立得好,天道特别好轮回。

“我那个妹妹真的很不错,可以吃吃饭从朋友做起嘛。”他说。

仲居瑞问:“她姓什么?”

“严。严格的严。”

“那算不上很不错。”

汤成说:“姓严哪得罪你了?你怎么还有姓氏歧视呢?”

仲居瑞心想,不姓裴就是问题。

代驾到了,他们一行终于彻底散场。仲居瑞在店门口最后一次回头,没有一张面孔是他日思夜想的。一个服务生端着一大碗阳春面与他擦肩,很客气地对他说借过,他被汤成推着肩膀送上车后座。

阳春面穿过一道道绿植的屏障,又拐了个弯,掀开最里面的半帘,热气腾腾,摆到裴煦面前。裴煦举着手说:“再拿个空碗来!”

老板说:“全是你的!又没人跟你抢,就在这个大碗里吃呗。”

姜瑜从厕所回来,饥肠辘辘,盯着面说:“你们还真让人去隔壁买面啊?我也要我也要,再来个碗!”

裴煦耸肩道:“这不是有人跟我抢了吗?”

“你怎么回去?我待会送你?”姜瑜问。

“今天只能住酒店吧。”

“你这种做派总让我觉得你家财万贯。”姜瑜说。

裴煦也很无奈。他这一年其实是穷困潦倒。大四他在侯教授的推荐下去了一个杂志社,驻站西北,毕业后这一年写了十几篇关于政法方面的深度报读,一半删减后发表了,一半胎死腹中。他还来不及为自己泡沫掉的文字哀愁,主编先哀愁起报社的生死存亡来。这年头,纸媒活下来太难了。

“记者的黄金年代已经过去了,新闻就是个夕阳行业。螳臂当车,亦已焉哉。”主编叹气。他偶尔会提到2008年以前的黄金年代,发工资都是现金,北京房价不到四千的时候,他提笔写字月入一万二。真他妈疯狂的年代。

裴煦大半的收入来源是他的“小品文”,那些半小时轻松写出的千字小短文,介绍西北风土人情的短短故事,是他苦闷时的消遣。这些小故事当然有其价值,甚至给他积攒了一些读者,但这偏离了他个人最大的爱好。又一个选题被毙的时候,裴煦打电话请求休假。主编批准了,并且跟他说:“别休太长时间,休太久,我们报社可能都没了。”

裴煦从大西北滚回家,并没有跟他兄嫂说。以前还没什么感觉,毕业后走一遭,陡然觉得自己长大了,不好老打扰他们二人世界。他租了个房子,15号才能入住,目前只能住酒店。本以为休假可以跟狐朋狗友畅意而为,结果朋友们个个是社畜,全都在上班加班,只有周六才薅出几个不用约会愿意出来酗酒的单身狗。

裴煦跟老板说:“卢一涛,看来看去,还是你这种无业游民快乐。”他指着老板短袖胸口上印刷的字,“居然还嚣张地印着‘今天不上班’。”

卢一涛说:“你错了,不是无业游民快乐,而是有钱快乐。因为有钱,所以才能不上班。”

裴煦说:“我能入股吗?”

“不能。”卢一涛哈哈大笑,“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专业分流的时候选择法律方向?你要是选经管,现在可有钱多了,要么你跟姜瑜似的转行,人压根儿不做媒体方面,活得不也是很滋润吗?”

姜瑜立刻说:“别提了,在哪行干都是社畜,我滋润个鬼啊。”

裴煦其实不太后悔。他价值观接连冲击之后,经过漫长的思考,反而平静下来了。观念是会变的,顺从于心就好了。

他们叽叽喳喳地聊,聊到凌晨终于有几个扛不住了。裴煦坐在姜瑜车上,感觉冷气一直吹着他小腿。他下车,挥手告别,一个人默默回到房间。

寂寥。

大脑被酒精荼毒,一个人待着的时候,尤其想念仲居瑞。操。

裴煦心说,得往前看啊。他澡也不想洗了,趴在床上,熟练地点开查找好友功能,看到仲居瑞的点闪烁着,在离他三条街开外。他盯着那个光圈,直盯到眼皮打架,昏昏沉沉睡了。

三条街开外的仲居瑞失眠了。

自从发现这个功能,他再也不能淡定。每隔五分钟看一次手机,终于在凌晨一点发现那个点停留在一个酒店里——且离他不算太远。

为什么回A市了却不回家,而是待在一个酒店?

仲居瑞有一百种不太美妙的联想,让他抓狂。他辗转反侧,周日早上六点就起来,冲了个凉水澡,在这个有点雾霾的天气里决定出去晨跑。

裴煦早上是被饿醒的。这酒店每天早上九点半之前提供免费早餐,逾时不候。他挣扎了几把,还是决定下去吃点东西再回来补觉。

在餐厅里他遇上了一个熟人,陈嘉锐。

两三年前的夏天,婆婆第一次手术时,他常去医院陪床,当时同一个病房的病友就是陈嘉锐。前几天早上在餐厅,裴煦专心致志排队等待现摊的蛋饼,听见有人喊“嘉锐”,下意识回头看,撞上一张有几分印象的脸。那张脸的主人排在他后一个位置,明显也触动了记忆的开关,“啊啊”了两声,说:“您是我客户吗?我记得你的样子,但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。不好意思,您能提示一下吗?”

裴煦沉默了一下,说:“其实我是你债主,你欠我十几万。”

陈嘉锐哈哈笑,说:“你还是这么爱讲冷笑话。我其实想起来了,你是那个孙子。”

那时候,在病房,婆婆一直说仲居瑞和裴煦都是她外孙,陈嘉锐这么说倒也没错。只是他“孙子”的吐字发音十分匪气,显得跟骂人一样。

裴煦问他怎么住酒店,他说养了个小宠物,宠物长大了,把家具地板糟蹋了,只好重装修,这段时间就住在酒店。

今天又一次在餐厅碰到,裴煦不好视而不见,便端着燕麦粥和陈嘉锐坐在一个桌子上。

“我待会要退房了。”陈嘉锐说。

“你家装修好了?”

“没,我要出差了。”陈嘉锐说,“出去三周,回来估计家里就能住了。”他定睛一看,裴煦两眼下面有乌青,说:“你怎么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?”

“昨天酗酒了。”裴煦抓抓后脑勺,“这会脑子还有点不清醒。”

陈嘉锐也扯扯自己衣服,说:“我昨天作死,这会也有点难受。”

“你干嘛了?”裴煦随口问道。

陈嘉锐老神在在地叹口气,说:“我忽然发现,我胸前有几根毛,昨天越看越不顺眼,拿酒店里一次性剃须刀片刮,不小心刮破了。这会皮肤伤口碰到衣服还有点疼。”

裴煦说:“你贴个创可贴呗。”

陈嘉锐看一眼微信,他老板问他还有多久到机场,他迅速回复,说:“诶,能拜托你吃完帮我去门口便利店买一盒吗?我得赶紧上去拿行李退房了,待会柜台见。”说完就把吐司塞嘴里,抓着房卡往电梯间跑。

裴煦心想,真是个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神经病。他默默吃完最后一口,决定当一次烂好人。

仲居瑞绕着酒店跑了第无数个圈。周末早上九点多,许多商城都没有开门,这里显得很冷清。门口的保安一直盯着他,仲居瑞压低鸭舌帽,决定不在门口乱绕圈,而是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瓶水喝。

他从货架上拿了瓶运动饮料,一转身看到裴煦正在旁边的冰柜挑挑拣拣。

他的呼吸忽然停住了。

仲居瑞缓慢地眨着眼,看那个清瘦的青年俯身从冰柜里拿了个牛奶味的冰淇淋。

他深深呼出一口气,往前走一步,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,平静地说:“一大早就吃冰淇淋,胃不会痛吗?”

裴煦忽然僵住了,他像模像样地看了看手上的冰淇淋,觉得没有一行字能认清,他眨了眨眼,很干脆地把冰淇淋丢了回去,转身笑着说:“你说得很有道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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